2014年10月15日星期三

台中豬腳-一只成爲風景的豬腳


我看那個叫“舌尖”的電視片,發現滷味起名字的聰明,因爲他把舌頭和腸胃,變得有記憶了。這種記憶藏在你內心最深的地方,用那些味蕾感知的世界的味道,連同那美味産生時的風景,都收藏好,等你老了,閑得發呆時,翻腸倒肚地想。

到了東川的橋兒溝,就可以看到寶塔山了。看到了,就算到了。在延安插隊的日子,每月有一天進延安城。進延安城是件快活的事,休息的日子,不想再窩在溝裏。從落戶的曹坪出溝,雞腳凍到公社李渠七八裏。到李渠就到川道了,川比溝寬,溝裏的河叫溪,溪流進了川叫河,川道裏的河叫延河。在川道的公路上再走二十裏,就到了延安。上一次延安來回走六七十裏,圖啥呢?看一回電影?逛一回延安的馬路?還有,還有就是到橋頭那個飯店買一只鹵豬腳。從插隊的小團購美食村子,走到賣鹵豬腳的飯堂櫃台,是一個稍有點漫長的過程。鹵豬腳再加延安,就此就像一個命令符號,打開一串風景……

洗臉、刮胡子、換一身幹淨的衣服。一出窯洞,村頭的婆姨就招呼上了:“延濱喲,今天不出工了呀。”人說這裏婦女地位低,買賣婚姻。然而村上的習俗是女子出嫁前,和男人一樣出工。女子結了婚就是“全職太太”,一個月最多出工5天,其余時間都在家裏管孩子做家務。閑下了身子,閑不住嘴,和知青男孩開玩笑是婆姨們最開心的集體娛樂,用今天的話來形容叫“精神廣場舞”。

逃離婆姨們的笑聲,沿溝底的小台中豬腳路往外走,心情也漸開闊。山峁越走越低,眼前的溝口越走越寬,天藍藍任雲飄,那些雲好像是從心窩口溜出來,看著就親,望一眼就不自禁地咧嘴笑。溝裏的風景就像村莊裏的親戚,簡單得用不光手上的指頭:山峁、水溝、窯洞、青苗、數得過來的幾棵樹、幾條狗、幾只雞,數不過來的是這天上的雲。

路是越走越寬,走到李渠就是公社所在的場鎮了。那時不叫鎮,就叫公社。我們村第一個上調的插隊女知青張桂花,就招到了公社,當了公社廣播員。張桂花長得漂亮,老鄉誇“一笑兩酒窩”。那時真羨慕這女子不用下地幹活,主要是悄悄也喜歡那兩酒窩。

走過了李渠,就是直通延安的大川道。公路沒有鋪柏油,汽車一經過,就揚起一堆塵土。早先還有夢想,招手擋車。後來發現這是最不可能的事情,如像招工一樣,可望而不可即。好在路上車不多,所以,失望的機會也少。一個人走大路,比走小路還寂寞,寂寞就喊,走過村子,啊嗬一聲,回應是汪汪的狗叫。沒狗叫的地方就唱:“我們走在大路上,意氣風發鬥志昂揚……”那年月這歌挺流行,現在回想起來,悟出一點味兒來。

進了城,如果有電影,休管演什麽,也看一場。那時還沒有什麽可看的,連樣板戲都還沒有上電影。電影院裏除了西哈努克,就是阿爾巴尼亞。西哈努克親王不在柬埔寨呆著,《西哈努克訪問西北》《西哈努克訪問東北》,西哈努克的紀錄片,是彩色的;阿員林名產爾巴尼亞的是黑白的。票價都一角錢。就這樣,也不是回回能瞅上。停電,那麽這一天無黑白,更無色彩。

最後的高潮是橋頭飯堂。那年月,飯堂人少,吃飯要糧票,一張大拇指般大的紙片,把饑餓擋在門外。天不絕人。窮得叮當響的陝北,有窮人的窮講究。當時的當地老百姓不愛吃下水和頭蹄。賤得很。橋頭飯店裏賣的鹵豬腳,一只三角錢。除了知青,當地人幾乎無人問津。我懷疑,這滷豬腳也是插隊知青到了這裏以後,這個飯堂的重大新舉措。

遞上三角錢,然後,大師傅用一張黃色的糙紙,包上一只醬紅色油亮並散發香滷味氣的豬腳。接過這只豬腳,我坐在靠窗的長條凳上,望著寶塔山,想起那老電影裏的台詞:“面包會有的,牛奶也會有的,一切都會有的!”手上的豬腳真香,窗外風景如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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